
明天除夕,我应该可以安全回老家,但事实上,我并没有太多期待。
不喜欢拥挤不喜欢应酬不喜欢荒芜不喜欢陌生的熟悉味道。
每次回老家望着空荡的老房子总是觉得暗藏玄机,感觉那里寂寞得只剩下空气。
可能是我太多个夏天没有回家了,都记不得房间里充满阳光是何等的明亮。
印象中,老房子里的房间巨大,天花板怎么都够不着,墙壁雪白,晚上用灿烂的黄色灯光照亮。
每年象征性的回到老房子住上一个礼拜,认真打扫, 除去墙角的蜘蛛网,擦掉浴缸里的锈迹。偶尔会在哪个抽屉里发现少年时珍爱的CD,塞进多年不用的唱片机,回忆当年。
我总是觉得它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它,虽然房产证上的户主写着我的名字。
房子去年的样子,已经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粗黑的钢铁将曝露在外的阳台和院子围得严严实实,现在应该满是灰尘和锈迹。
一楼的卧室有一张比我年纪还大的大木床,床沿有简单但是华丽的雕刻物,曾经撑起蚊帐的支架早已经卸下,如今只有光秃秃的床面,我不在的时候甚至连床单都不会留下。但我喜欢它,每次回家只有这张床能让我安心入睡,躺在其中,结实的木板有力的支撑我的脊梁。加上窗户高大,躺在床上可以透过它看到院子里的星空,所以到现在都会让我产生小时候天快亮但是半梦半醒时的庸懒错觉。
灰色地板上白色碎石和谐匀称的错乱点缀着,白天的阳光照进来撒在地板上,从来不会刺眼。夏天也向来都是赤着脚跑来跑去,常常都是把一些的厚重书本零散的扔在地板上,让母亲来严厉的指责。
一楼卧室的后面是一片空间并不开阔的小院子,依稀记得父亲曾经种过花草,母亲兴致高昂的抱来巨大的鱼缸养过金鱼,我在两堵墙间挂起吊床荡过秋千。
如今剩下的大概只有装满泥土的花盆和墙壁上儿时涂鸦的粉笔印记,还有水泥的颜色。
房子一楼到三楼的楼梯包括栏杆在内都被工匠们细心的刷成红色,我记得小时侯为了这珍爱的红色面对不脱鞋就上楼的客人我会用尖叫来提醒,但是楼梯边整整三层楼高的镂空墙壁着实让母亲辛苦了多年,每天大量的灰尘从室外穿过那些看似美丽的空洞,铺满整个楼梯,母亲不得已每天早起,清洗地面。
但是我必须承认,当阳光穿过镂空在楼梯的地面上照射出斑驳的影象,很让我着迷。
如今深红的油漆已经开始逐渐磨损,甚至会一块一块的剥落,无人打理,我不知道我还能让它存在多久……
其实我的房间在二楼,是一个带着阳台、有两扇对望的门、一扇不大不小的玻璃窗的房间。当时的父母住在隔壁,淡红色的窗帘和深红色的家具在阳光透近来之后把墙壁渲染成另外的颜色,让我一直保持着房间是粉红色的误解。
我的房间不大不小,我在其中断断续续住了大概八年。我的成长给它带来很多秘密,遗忘很久之后偶然间发现,是种震撼的怀念情绪。窗帘背面的一行行字,藏在床板缝隙中的海报,抽屉背面贴着的照片……有时让我痴笑发呆,有时让我彷徨惆怅,有时让我泪如雨下……
印象最深的画面应该是某年高中暑假的某个下午,把两扇门对开着,穿着睡衣躺在床边,把之前收藏多年的卡带和CD铺满在面前,挑选喜欢的曲子,塞着耳机望着阳台上随风摆动的衣服,直到黄昏。
那时的阳光应该是把房间漫射得干净明朗,微风会阵阵的从房间的这个门穿过那个门,心情平静满足,大概是我高中时期最平静的一个下午。
我房间正门的走廊可以一直到达二楼背面的阳台。因为阳台之下是一楼的厨房和餐厅,所以这一片空地显得格外开阔。
我总是幻想着那里可以安置一组咖啡桌椅和大伞,或者下雪天的时候可以堆起和人一样高的雪人,再或者可以架起竹竿种上葡萄藤蔓……可惜幻想始终只是幻想,现在除了儿时从隔壁花园里偷来的仙人掌,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大概在初中的时候那里似乎养过很多兔子,印象中那时一块钱可以买到很多很多的青菜,够这群兔子吃个三四天。但是似乎从某天开始,在我想不起原因的情况下,兔子们突然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于是这个开阔的阳台恢复到曾经的死寂。
有一年父亲心血来潮从河北带回一棵小小的石榴树,种在阳台上。我热情的培土,每日浇水,为的是看它看花结果,憧憬着收获的喜悦。但是没想到的是在树苗不到半米的时候就开始开花,之后便结出只有乒乓球大小的石榴。我一直以为小石榴会变成大石榴,可以一直到冬天,石榴们成熟的掉在地上,依然只有之前的大小。我掰开吃过,酸得让我有割掉舌头的冲动,一怒之下不再理会,一年之后便成为枯枝一堆。又在一年之后,枯枝也被清理掉。
看来这里并不适合有生命的东西存在。
房子的顶层是我不常去的地方,除了有一前一后的阳台,有一个巨大的房间,还有一个爬上去之后必须弯腰的阁楼。
这个巨大的房间曾经高朋满座,风光无限,因为母亲热爱麻将,所以曾经创下过五桌麻将同时开打的壮观局面。可现在同样应该是一片死寂,去年上去过一次,毫无生命迹象。如果不是为了打麻将,我想我应该不会再有理由去那个房间了。
但是那个阁楼确实是满足了我不少窥探欲的地方。
阁楼里堆着的全部是过往的、有历史的、但是父母又舍不得丢弃的东西。我想,大概他们现在已经将这些东西全部遗忘了。
儿时的某个夏天我顶着酷热爬上阁楼,将堆在里面的一个个箱子逐个打开,对其中的物品进行天马行空的推测。箱子里有的装着衣服鞋子,有的是生活杂物,有的是已经发黄的书本。
当然其中有最让我感兴趣的东西,是母亲年轻时收到的情书,印象中似乎有上百封,厚厚的捆成两堆,绝大多数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我曾一封一封的阅读,再装好,放回原处。按照信中的某些事件来观察母亲的举止和改变,为母亲曾经被另外的人深深爱过而感动。
如今不知道母亲是否还记得这些。
离开那所老房子已经将近六年,一直在不同的城市穿梭着,逐渐和它产生距离,我叫不出邻居的名字,遗失了铁门的钥匙,房子里已经淡去了我的味道。
不管老房子是否属于我,我依旧每年都会回去看望。可能我去看望的并不仅仅是房子,更多的应该是房子里曾经的自己。
我已经过了荡秋千的年纪,改掉了在浴缸里洗澡的习惯,不再像少年时天天想着要把自己的房间贴满王菲的海报,但是在外面待得太久,我还是会把老房子当作怀念的对象。可能哪一天房子没有了,至少,我还能记起某些画面,这些,完完全全是属于我自己的。
老房子,明天又会见到了,我会短暂的离开上海,希望所有的朋友新年快乐。